02 眼泪

我也没有想到写字最终会变成一种放松的方式吧。写essay本来应该是促进思考的,奈何课程要求的essay根本是另一回事。因为有很多不能写成作业但我又觉得对我更重要的想法、还没形成argument的想法,所以需要给它们一个地方,一个语言的出口吧。

今天我在玛萨·努斯鲍姆的一篇文章“绝非偶然事件”:哲学与公共生活中读到,正如伊壁鸠鲁(Epicurus)指出的,“根本无法减弱一点人类的苦难的哲学论证就是空谈。正如药品若不能治疗身体的疾病就没有了用途一样,哲学若不能治疗灵魂的痛苦,它的用途何在呢?” 我深以为然。然而,“治疗灵魂的痛苦”肯定不是当下大学哲学系的兴趣所在。而就我个人而言,本着因为有未解的疑惑的好奇,上哲学课的动机、读书的动机,虽然我之前不曾意识到,但就是这个吧。

圣奥古斯丁也说,“Man has no reason to philosophize, except with a view to happiness.”

刚为写《情人》的论文重温了一遍 Kristeva 的 Black Sun 第一章。我始终记得初遇精神分析理论,翻开这本书第一页读到的那句话。

For those who are wrecked by melancholia, writing about it would have meaning only if writing sprang out of that very melancholia. I am trying to address an abyss of sorrow, a noncommunicable grief that at times, and often on a long-term basis, lays claims upon us to the extent of having us lose all interest in words, actions, and even life itself. (Kristeva, 1)

“Pain is the hidden side of my philosophy,” 她说。蒙田又说了什么,亚里士多德又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没错!我就这样想。

痛苦的深处有哲学,有信仰。齐奥朗的《眼泪与圣徒》是另一本我爱而时时希望重读的书。还有帕斯卡尔的《沉思录》。

《情人》也是。除了死亡,除了弑母,贫穷,暴力,与激烈的爱,回忆起这本书,浮现在眼前的画面是缓缓流淌,宽广,波光粼粼的湄公河,还有男女主一直在流的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杜拉斯写两人做爱,他们都在哭。到最后我竟然不记得他说的任何话,留下印象的只有源源不绝的眼泪。语言也没有办法表达的伤痛。我写的课程论文主要是关于mourning以及matricide,“wrting melancholia” 这样的题目。我没有写到的是眼泪。但眼泪过于深奥,我还不能用我一个臆测的理论玷污这个圣洁的意像。”Love finally comes after tears,” 她说。爱终于在眼泪后来临。生也没有那么不能忍受,疼痛的事转为狂喜。边缘于痛苦的狂喜,不可知的femine jouissance

话语不再此作用了。因而变成了物质的话语,不是眼泪吗?哭,不是一种很高级的语言吗。你不能懂吗。

我又想起黛玉的眼泪。没有办法,就得一直哭,一直哭。不像话语,眼泪没有一滴是假的。你不能说,“她刚才没又哭过。那是假哭。” “她哭得不是这个意思。” 哀悼是一个神秘又必须的过程,在黛玉葬花的时候,她是哀悼的,她是永远在哀悼的。她的泪水是浇灌生的。灌溉之恩无以为报,绛珠草说,那我就用来生的眼泪来还吧。一株以泪水浇灌而生的植物,我们的生命不都是这样的一株植物吗?生于他的受难,长存的苦痛,眼泪。

所以眼泪干涸,悲伤停止,生命也大概到了尽头。“千红一哭”,是《红楼梦》里的偈语。 这样可以了解了吗?

最近我总是在想,高兴大概对于哲学来说并没有什么益处啊。我的体验里,太高兴的时候,往往脑子里是空空的。光顾着高兴,没有什么思想,也没有什么写作的欲望。所以能写出任何东西,大概都是悲郁憋了一段时间,又有想法,所以不得不写。相比之下,看书大多数时候是高兴的,特别是好书令人振奋。写作则像一场绵绵不绝的苦役,就像人生吧。

昨天我在豆瓣上写,“活得好好的,久存的,不说那么多话,不需要写很多文字。这样说来,语言总是去弥补生与灭之间的虚隙,不满,不平的,要用语言的轻与重去平。好像没有人过世,也不需要悼文。可惜时光在每天死去,不得不时常为它哀悼。书写,因为没有一个明天能代替昨天了。就只能编出一个昨天了。创作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以初读《情人》中文时印象深入骨髓的一段话终结吧。我在2016年8月12日的微信上分享过这段。

我的血肉深处,就像刚刚出世只有一天的婴儿那样盲目。恨之所在,就是沉默据以开始的门槛。只有沉默可以从中通过,对我这一生来说,这是绵绵久远的苦役。我至今依然如故,面对这么多受苦受难的孩子,我始终保持着同样的神秘的距离。我自以为我在写作,但事实上我从来就不曾写过,我以为在爱,但我从来也不曾爱过,我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是站在那紧闭的门前等待罢了。——玛格丽特・杜拉斯,《情人》

眼泪在神秘与信仰这一边,语言在哲学和阐释这一边。等我终有一天,也会渡过这条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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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出现在 Tears and Saints 的 dedication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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