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Kristeva

But it can also be a hopelessly painful experience. Some of my students have adopted a foreign language (French on occasion, English by obligation) to apply like a plaster on top of old childhood and family hurts: the foreign language helps them to forget, for a while. Then this remedy doesn’t pass the test of time, the person sinks into depression before turning up at the hospital of the Cité Universitaire, where I find them somatic or suicidal, because they no longer possess their own words. The newly acquired tongue is no better than a dead skin, a borrowed code that fails to internalize the person’s affects. Until it has incorporated the unconscious, it is not a language. (Kristeva)

 

 

08 林奕含

今天在youtube上到了之前没有到过的六集访谈。四月下旬自杀的消息传来,网上流传最多的也是当即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这段十六分钟的Readmoo专访。日期是2017年4月19日。我记得我坐在波士顿C line的地铁上,怔怔地把网上关于林奕含的文章复制到Evernote的笔记本里。每一次听说这样一次事件,于我来讲都是一场地震。一场寂静无声的地震。不是那种可以在饭桌或者与朋友闲言碎语之间就可以表达的新闻。对于这样的事普通的朋友们不会想谈吧。我也不妄图做任何评论。可是在世界照旧运转,地铁照常行驶的一个春天的下午,心内在哭泣,想要在车厢里尖叫。也不觉得自己能写出任何值得这样的事件的文字。与之相比,我一切的悲伤和挣扎都不值得一提。所以沉默。凑葬礼的热闹是可耻的。人死了才想到自已应该说什么吗?我能做的只有新闻过去之后,依然长久地记得你。

那时很多人很快地放下手上的事,去订购了她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出版的小说了。豆瓣上辛勤的博主们开始阅读、打分、书写评论。我很理解这样突如其来的热忱。死亡不是一件每天都发生的事。或者,这么有料可供阅读咀嚼的新鲜的死亡?不论如此,是条件不允许,亦是我觉得凑这番热闹有些下流。又不敢说。是在亚马逊提供纸质版时下单的,时间到了八月,终于回国,《房思琪》跟许多其他从亚马逊定订购的书一样堆叠在书房里。我拿起来翻了翻,竖排的繁体字,我还不太习惯的台版书。但是要读的,我心想。可是八月底就回了美国,开学,接着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黑暗的学期。我还是没有真的翻开《房思琪》。可是林奕含的名字我一直没有忘却。不时在Evernote的笔记本里看到关于她的文章。为什么她的故事对我如此重要。我知道我未穷尽应该为她,为她试图在访谈里说的问题,为房思琪或文学的生活应该试图去努力做的事。很难很难,我知道,我和她一样觉得在人世间的统计学数据里我属废物的那一门类。我们是放弃了生活又比任何人更不舍得生命的人。否则,不会觉得自己可以正常地去生杀。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免不了夺去别人的食物和氧气。不觉得自己可以去打这场仗,不觉得自己可以杀,所以能做的就是杀了自己。

说杀的时候总是默认他杀。实际上当自杀成立的时候,生命的奇迹才得以超越死亡。不是这样的吗?写作总要承担这样的后果。你要太愿意信任谁,谁就会辜负你。文字就是这样的。但并不意味着书写中不包含着某种真实或者完全的诚实的书写不可能发生。要付代价便是了。时间。生命。所以迁徙去过一种书写的生活不是很值得敬佩吗,执行一场漫长的自杀。没有读者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因为本来一个人的生命不需要观众,死亡也不需要。在自杀者的死前,我们都是没有羞耻心的偷窥者。


这是今天在YouTube上看的之前不知道有的访谈。其实是2017年4月19日同一次访谈,每一个视频是针对采访者问题的三至五分钟回答(不同于十六分钟的主题独白)。我很懂,真的真的很懂她竭尽全力想要说出写真话的心情。可是我又可以看到,这些这话好像是她没有能力去保护的一巢卵,别的尖刻的沉重的媒体或被权利充斥的话术一夕之间就可以把她压得粉碎。不论有没有人爱她,有多么爱她,不是她不能受到保护。悲剧是她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对于她的暴力已经发生,然而对于她的语言,她生下的这本小说,她还是没有办法保护它遭受那种已然在她身上发生过的老旧的侵轧。身体已然遭受强暴,文本依然要遭受强暴。人生和文学,没有谁能为谁创造出正义。

书写者的悲哀在于,悲痛一旦发生,悲剧本身就将永久不可逆转——书写也不可使正义降临。(作者并不会因为书写既而被挽救。而同时又有那么多“写作”的人,凭着高超的文字技艺使是非扭转。)一桩谋杀案的发生,之后之所求,不在于法律要它制裁。正义一旦在罪案发生的一刻丧失,就永远不得追回。一刻的不正义若为可能,人世间永生永世的不正义亦成为可能。都是永恒的十字架,都是受苦,都是万劫不复。除非相信不可能,否则活着也不可能。写一本书,好像重复一遍这个道理。她若不死,写作一生,依然重复的是一个一样的道理,重复的是一样深重的苦难。所以我明白她为什么觉得再来一遍,已经没有必要。

即使身陷情緒幽谷,也要訴說房思琪的故事 | 林奕含專訪 1-6

改編自真人真事:房思琪被歪斜、錯過的人生 | 林奕含專訪 2-6

性暴力傷勢反覆綿延,絕不是快狠準的一次事件 | 林奕含專訪 3-6

李國華算不上風流渣男,就只是個犯罪者 | 林奕含專訪 4-6

我所鍾愛的文學作家與小說風格 | 林奕含專訪 5-6

致讀者:願你看見字裡行間的細節與張力 | 林奕含專訪 6-6


第一次看十六分钟的独白采访(Readmoo专访逐字稿)是快要过的这一年,2017年五月六日。是在Harvard Ave那家不常去的星巴克,上个学期末尾的时候。那时是因为期末周写论文才去,每天翻着花样地哄自己一个人在孤独中完成论文。今天翻Evernote,我看到我在那日笔记里写。“我看到了4月19日,林奕含自杀前几天的最后一个的采访视频(有人在豆瓣上转播)。我看了两遍。她说了我完全想说的。我分享到了Facebook。我是那么想说,那么想写关于她说的这一切,可是我还不够力量。我还不能写。” 时至今日,虽然写出了一点点,但依然那么稀薄,对于她想完成的事来说,对于她的伟大和错误,我要证明的,我保证会用更久的生活来回答。

我在分享里写,“一个真正的文人应该千锤百炼的真心。” 你有的。

07 毛姆

《总结》

作者:  [英] W. Somerset Maugham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副标题: 毛姆写作生活回忆
译者: 孙戈
出版年: 2012-7

2016-08-21 13:39:33


本书既非自传,亦非回忆录。我已经通过各种方式,将生命历程中发生的种种写入我的作品。有时一段经历可做主题,我就虚构一系列的事件来表现这个主题;更为常见的是,我会把浅交或近友作为自己作品中人物塑造的原型。在我的书里,事实和虚构相互交织以至于现在回过头去看,我很难将二者区分开来。即使能记起那些事实,我也没有兴趣把他们记录下来,因为我已经将它们派作更好的用途了。(1)

他们无法经艺术加工后还显得真实。而普通人才是作家更为肥沃的土壤。他们的出人意料、独一无二和变化无穷,都是取之不尽的素材。伟人通常是始终如一的,而小人物则是各种对立矛盾的集合体。(6)

我讨厌以自己的身份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我是以一个小说家的身份从事创作的,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能够将自己视为故事中的一个角色。(7)

清晰、简洁、悦耳。

我想作者最好就是具有比读者更强的厌倦机能,这样就能在读者之前体察到厌倦了。(41)

人们应当用属于其所处时期的方式进行写作。语言是生动且变化着的;努力像身处遥远过去的作家们那样写作,只能导致不自然。

我情愿一个作家很世俗,也不希望他矫揉造作;因为生活就是世俗的,作家追求的就是生活。

只有通过不断接触与自己所处相去不远的年代的作品,人们才能做到这一点。这样人们才能形成一种标准,用以检验自己的文风,也才能形成一个理想模型,让他们以现代方式可以朝其努力。(44)

大多数人过着受变幻莫测的命运所掌控的随遇而安的生活。很多人受迫于其出生的境遇和生活的必需而保持一条笔直且狭窄的生活道路,在这条路上,没有向左转或者向右转的可能。生活的模式就是在这条道路上形成的。生活本身逼迫着他们。…不过艺术家处于一个享受特权的位置。我用“艺术家”这个字眼,并不意味着要衡量他所创作作品的价值,而只是用来指专心于艺术的人。…用“创造者”有些自负,而且要求的独创性似乎很少能够得到确证。“工匠”显得不够。木匠是工匠,尽管他可能算是狭义的艺术家,却没有通常说来最无能的三流文人、最蹩脚的拙劣画师都能自主掌握的行动自由。艺术家能在特定的限度内将自己喜爱的变为自己的生活。在其他行业,比方说医药或法律行业,你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这些客户;但一旦你选定了,你就不再自由了。你会受到职业规范的束缚,你身上也会被加上一种行为标准。模式是预定好的 。只有艺术家,或许还有罪犯,才能制定自己的生活模式。(48)

我想,人类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主要在于他们缺乏一贯性。(55)

幽默教会人容忍;带着微笑——还可能带着叹息——的幽默家,更可能耸耸肩,而不是发出谴责。他不说教,而满足于理解;真的,理解就是同情和宽恕。(65)

当小说家开始揭示发现于自身或他人身上的多样性时,人们就指控他们诋毁了人类。(66)

我将自己置身于每个似乎能提供机会获取自己所向往经验的变迁当中,只要是能到手的书我都读。(71)

在我看来,天才是各种假造性天赋共同造就的,这种天赋还伴随着一种特质,这种特质能使其拥有者从个人角度在制高点观察世界。有了这样的普遍性,他的吸引力不仅指向一类人,而是所有人。他的私人世界就是普通人的私人世界,不过更为丰富,更简洁凝练。他的交流是普世的,尽管人们未必能够确切地指出其指示的内容,但他们能感觉到它很重要。他极度正常。通过愉快的天赋机遇,他用人类普遍采用的健康方式,以似乎处于极高能量状态的巨大活力看待充满无穷多样性的生活。用马修阿诺德的话来说,他稳定而整体地看待生活。(74)

对于艺术家,幻想不像对其他人那样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他进入现实的方式。(80)

文化的价值在于其对性格的影响。如果它不能使人的品性高贵并且增强其力量,则一无用处。其所用在于人生,其目的不在美而在善。…读一千本书并不比犁过一千片地更有价值。能够正确描述一幅画也不比找出熄火的汽车毛病出在哪里更有功用。每个行业都有专门的知识。股票经纪人也有他的知识,技工也是如此。知识分子愚蠢的偏见在于认为只有他们的知识才是起作用的。真、善、美并非那些上费用昂贵的学校、泡在图书馆或经常出入博物馆的人的特权。艺术家没有借口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艺术家如果以为自己的知识比别人的知识更重要,那他就是傻瓜;如果他不能以平等的立场愉快地面对别人,那他就是个笨蛋。(84)

我把书籍放到一边,只是因为意识到时光流逝,而生活才是我的正事。我进入这个世界,因为若要获得写作不可或缺的经验,这是必需的;但我进入这个世界也是因为想获取经验本身。…但这只是种努力,最终我总是回归到书本当中,与自己为伴,如释重负。(87)

作家只有自我更新才能做到多产,而要自我更新,他的灵魂就需要新鲜的体验不断加以丰富;而没有什么比对过去那些伟大文学进行迷人的探险更丰富的源泉了。

因为艺术作品的诞生并非奇迹的结果,它要求事先的准备。土壤想要永远肥沃,必需施肥。艺术家必须通过深思熟虑、辛勤努力,扩大、加深以多样化自己的个性。然后土壤必须休耕。这时的艺术家就像基督的新娘,等待着将带来新的灵命的启示。(92)

艺术,为了艺术的艺术,是这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艺术家凭一己之力赋予这荒谬的世界以意义。政治、商业、博学的职业——从绝对的立场看,它们又代表什么呢?(96)

我喜欢生活,也想享受生活。我想从中获取可能得到的一切。一小班文人的欣赏并不能让我满足。我怀疑他们的资质。…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观众,而是伟大的公众。而且我很穷,如果能避免的话,我不想住在阁楼里啃面包皮度日。我发现金钱就像第六感,没了它你就没法最好地发挥其他五感。(110)

兴趣导向:作家以此引发人们将自身与特定条件下特定人群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并且使你关注着他们,直到问题解决。如果作家让你的思绪游离在主题之外,那他极有可能就再也抓不住你的注意力了。(119)

对于充分发挥一个场景的价值,以及让人物用丰富的表达来展现自我这样的欲望,作者必须加以抑制,暗示就够了,它们会被抓住的。(121)

06 里尔克

《走向绝对:王尔德 里尔克 茨维塔耶娃》

作者: [法] 茨维坦·托多罗夫(Tzvetan Todorov)
出版社: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六点分社
原作名: Les Aventuriers de l’absolu
译者: 朱静
出版年: 2014-8

2016-08-19 23:44:07


只写你迫切感到需要抒发的东西。…“那么,请你们按照这个必要性来构建你们的生活,你的生活直至最无关紧要的瞬间,最细微的地方都应该成为体现这种需要的标志和见证。”

艺术的目不在于抓住世界的表象,这种表象可能会很漂亮,而是要找到“最深层内在的缘由,找到激起这种表象的、隐匿于深处的原因”。艺术家应该不图名利,不仅仅因为追求名利会让来自外界的回报性的愉悦替代内心的创作需要,而且还因为它导致分心,完全与专心致志相反,专心致志是艺术创作必不可少的出发点。(90)

战争优于和平之处在于美学层面:日常生活乏味平庸,战争揭示出了一些未知的力量——直至此时,唯有战争能庇佑诗歌。(95)

他叮嘱他要孤独。孤独是宏伟壮丽的,如果说它是艰难的话,那是多产的标志。偏好孤独的理由是,一切来自内心的东西是真的。而来自于他人的东西是借用的。“要注意发现你自身冒出的东西,把它置于你在周围所注意到的东西之上。”从我们自己身上产生的东西是唯一与我们的爱相称的东西,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弄明白与人们之间的关系上”。… 彻底孤独的人不再是人,任何深渊都不能真正隔断来自外界和个人在内心发现的东西:内心不是其他,而是某种先前的外界。(99)

孤独的爱情是提升;两人的生活是堕落。…

爱情之伟大在于永无枯竭,无边无际;然而,如果爱情有一个明确的对象,它就已经缩减了。被爱意味着限制了另一个人的爱情;为了能够一直成为爱情的主体,必须不当爱情的对象——爱情不应该成为交互性的。被爱,是消失自我;爱,是延续。“孩子在家里受宠若惊——于是,他就以出走来逃脱这种限制。”得知了真相,“他就计划再不去爱,为了不把任何人置于残忍的被爱的境地。” 几番颠覆起伏之后,他回到家人中间,跪倒在亲人脚下,恳求他们“永远不要去爱”。(102)

固然,孤独对于创作来说必不可少,但是它不足以激发出创作欲。而一种无果的孤独比漫无边际的闲聊更糟糕。(107)

里尔克很明白弃绝社会将是背叛他的计划:“我的艺术难道不是让我深深扎根于人间吗?难道我应该疏远人间,对它一无所知吗?” 这就是压抑着诗人的矛盾性的悲剧苛求:他应该为艺术而贡献生命,然而他是在生活中干艺术的。他既不应该全身心地投入生活也不应该与生活背道而驰;他应该始终向生活敞开,但不要参与进去,里尔克找到的解决办法是保持人性关系而不把它个人化——与其和一个个人对话,他宁可和人性对话,“只要不关系到我,我总会给人一种友好的理解。”(115)

不可能同时既了解生活又会生活,然而对孤独的个人以及整个人类来说,这两件事都是人们所期望的,处登命运之途可能有点举步不定;但是,总有一个时刻,必须在伟大和幸福之间作出抉择,在为人类服务或为亲近的人服务之间做出抉择。无论做出何种选择(选择并不完全取决于主体的意愿),其中总是得悲剧性地抛弃生活中某种本质性成分。(122)

不可能同时满足诸神和人们。然而人们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这样做。… 之前里尔克将先尝受到爱情的快乐,而不是共同生活的快乐。(123)

他反对这种内心“清扫”,他怀疑有人要对他施行“某种心灵消毒”。(133)

生活滋养了作品,但是作品却无助于提高生活,这是一种单向的关系。(136)

里尔克不再把诗人的命运看作生命的完成,而是看作献身。由此,创作活动表现得与宗教使命更加相似:不仅因为两者都是通向“绝对”的道路,而且因为他们都同样要求献身。为了神灵来临,艺术家不得不放弃人间烟火,接受它的十字架。(137)

 

05 Duras

Marguerite Duras, “Writing,” in Writing, trans. Mark Polizzotti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1): 1-45.

 


The solitude of writing is a solitude without which writing could not be pronounced, or would crumble, drained bloodless by the search for something else to write. When it loses its blood, its author stops recognizing it. And first and foremost it must never be dictated to a secretary, however capable she may be, even given to a publisher to read at that stage.

The person who write books must always be enveloped by a separation from others. That is one kind of solitude. It is the solitude of the author, of writing. To begin with, one must ask oneself what the silence surrounding one is—with practically every step one takes in a house, at every moment of the day, in every kind of light, whether light from outside or from lamps lit in daytime. This real, corporeal solitude becomes the inviolable silence of writing. I’ve never spoken of this to anyone. By the time of my first solitude, I had already discovered that what I had to do was write. I’d already gotten confirmation of this from Raymond Queneau. The only judgement Raymond Queneau ever promounced was this sentence: “Do nothing but write.”

Writing was the only thing that populated my life and made it magic. I did it. Writing never left me. (2-3)


An open book is also night.

I don’t know why, but those words I just said bring me to tears.

Write all the same, in spite of despair. No: with despair. I don’t know what to call that despair. Writing to one side of what precedes writing is always to ruin it. And yet we must accept this: ruining the failure means coming back toward another book, toward another possibility of the same book. (18)


I wrote every morning. But without any kind of schedule. Never. Except for cooking. I knew exactly when to come to make something boil or keep something from burning. And for my books I knew it, too. I swear it. I swear all of it. I have never lied in a book. Or even in my life. Except to men. Never. And this is because my mother had terrified me with the lie that killed children who lived.

I think what I blame books for, in general, is that they are not free. One can see it in the writing: they are fabricated, organized; one could say they conform. A function of the revision that the writer often wants to impose on himself. At that moment, the writer becomes his own cop. By being concerned with good form, in other words the most banal form, the clearest and most inoffensive. There are still dead generations that produce prim books. Even young people: charming books, without extension, without darkness. Without silence. In other words, without a true author. Books for daytime, for whiling away the hours, for traveling. But not books that become mourning for all life, the commonplace of every thought.

I don’t know what a book is. No one knows. But we know when there is one. And when there’s nothing, one knows it the way one knows one has not yet died.

Every book, like every writer, has a difficult, unavoidable passage. And one must consciously decide to leave this mistake in the book for it to remain a true book, not a lie. I don’t yet know what happens to solitude after that. I can’t talk about it yet. What I believe is that the solitude becomes banal; eventually it becomes commonplace, and so much the better. (23-24)


We are sick with hope, those of us from ’68. The hope is the one we placed in the role of the proletariat. And as for us, no law, nothing, no one and no thing, will ever cure us of that hope. I’d like to join the Communist Party again. But at the same time I know I shouldn’t. And I’d also like to speak to the Right and insult it with all the force of my rage. Insults are just as strong as writing. It’s a form of writing, but addressed to someone. I insulted people in my articles, which can be every bit as satisfying as writing a beautiful poem. I draw a radical distinction between a man of the Left and a man of the Right. Some would say they’re the same man. On the Left there was Pierre Bérégovoy, who will never be replaced. Bérégovoy number one is Mitterrand, who isn’t like anyone else either. (26-27)

*Translator’s note: Bérégovoy was fiance minister, then prime minister under Mitterrand. He committed suicide in 1993, when Duras was putting the finishing touches to Writing.


Living like that, the way I say I lived, in that solitude, eventually means running certain risks. It’s inevitable. As soon as a human being is left alone, she tips into unreason. I believe this: I believe that a person left to her own devices is already stricken by madness, because nothing keeps her from the sudden emergence of her personal delirium. (27-28)


The problem all year round is dusk. Summer and winter alike.

There is the first dusk, the summer kind, when you mustn’t turn the lights on indoors.

And then there is true dusk, winter dusk. Sometimes we close the shutters just not to see it. There are chairs, too, which we put away for the summer. The porch is where we stay every summer. Where we talk with friends who come during the day. Often just for that, to talk.

It’s sad every time, but not tragic: winter, life, injustice. Absolute horror on a certain morning.    It’s only that: sad. One does not get used to it with time.

All over the world, the end of light means the end of work.

As for myself, I’ve always experienced that time not as the moment when work ends, but when it begins. A sort of reversal of natural values by the writer.

The other kind of work writers do is the kind that sometimes makes them feel  ashamed, the kind that usually provokes the most violent political regrets. I know that it leaves one inconsolable. And that one becomes as vicious as the dogs used by their police. (39-40)


Here, one feels separated from manual labor. But against that, against this feeling one must adapt to, get used to, nothing is effective. What will always predominate—and this can drive us to tears—is the hell and injustice of the working world. The hell of factories, the exaction of the employers’ scorn and injustice, the horror they breed, the horror of the capitalist regime, of all the misery stemming from it, of the right of the wealthy to do as they please with the proletariat and to make this the very basis of their failure, never of their success. The mystery is why the proletariat should accept. But there are many of us, more of us each day, who believe that it can’t last much longer. That something was attained by all of us, perhaps a new reading of their shameful texts. Yes, that’s it. (41)


Deliverance comes when night begins to settle in. When work stops outside. What remains is the luxury we all share, the ability to write about it at night. We can write at any hour of the day. We are not sanctioned by orders, schedules, bosses, weapons, fines, insults, cops, bosses, and bosses. Nor by the brooding hens of tomorrow’s fascisms.

The Vice-Consul’s struggle is at once naive and revolutionary.

That is the major injustice of time, of all times: and if one doesn’t cry about it at least once in life, then one doesn’t cry about anything. And never to cry means not to live.

Crying has to happen, too.

Even if it’s useless to cry, I still think we have to cry. Because despair is tangible. It remains. The memory of despair remains. Sometimes it kills.

It’s the unknown one carries within oneself: writing is what is attained. It’s that or nothing.

One can speak of a writing sickness.

What I’m trying to say isn’t easy, but I believe we can find our way here, comrades of the world. (42-43)


If one had any idea what one was going to write, before doing it, before writing, one would never write. It wouldn’t be worth it anymore.

Writing is trying to know beforehand what one would  write if one wrote, which one never knows until afterward; that is the most dangerous question one could ever ask oneself. But it’s also the most widespread.

Writing comes like the wind. It’s naked, it’s made of ink, it’s the thing written, and it passes like nothing else passes in life, nothing more, except life itself. (44-45)

 

04 记梦

今天醒来的时候意识里残留着一些难过的想法。好像也不能算是梦,只是半醒的时候一些奇怪的念头。这段时间来,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感到意志的沉沦,不知道为什么要起床,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做的事情好像一件都没有意义,也没有人关心。于是不想去学校,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已经十分努力地劝服自己是有价值的,但仍然无法忽略持久以来这个环境给人带来的敌意。

今天早上的梦大概是这样的。我应该是一开始在想为什么要活着,然后就想到人真的是所有生物里比较奇怪的一种。人觉得既然被赋予了生命,就应该尽可能地存在,直到外力使人死亡。比如自然的寿限,比如疾病,或者灾害,意外,如此等等。自杀是一件奇怪的事。但是真的自杀了,也不会影响到什么人,少了一张吃饭呼吸的嘴而已。制造,消耗,日复一日,人的生活基本就是这样了。所以大量的人,在他们发育完成之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了。这个时候,就好像圈养了一年的母鸡,除了煮了吃,没有什么继续存在的理由了。人也不是这样的吗?

但人不能死。母鸡和奶牛也没有死,因为他们可以下蛋产奶,养新崽了。这个时候,人也是一样的。所以去结婚生孩子,为了结婚生孩子要工作赚钱,为了工作赚钱要读书上学讨好老师。我真笨啊,没有意识到上学读书不是为了上学读书的。我还以为都应该跟我一样,上学读书就为了想上学读书的。成果和收获都应该在这件事情本身里。我没有想到回报是在别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这个,我觉得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也因此,当我意识到学校和老师都是我同学们的共谋,我觉得遭到了深切的背叛。

譬如被圈养的母鸡吧,你要它生,要它死,要它下蛋,都出于你对自己利益的考虑,怎么会考虑它想干吗。你给它的所谓自由,是为了让它肉质鲜美,收获放养鸡蛋吧,又哪里是为了它的自由考虑呢。然而对于宠物,比如猫狗,人又装出一副善心的模样,给他们活。要吃鸡肉,三个月的肉鸡成熟了,就让它死。这不是完全的虚伪吗。

所以人也是不在乎另一个人的死活的。这个学期经历的种种事,让我心寒多次。以前未必没有遇到过让人心碎的事,只不过觉得自己能赢,笑笑打发了过去,乐于原谅。现在也不知要怎么继续装傻,才能度过这个门槛。每天起来,只知道自己得吃饭,到了夜深知道的睡觉,看见作业觉得需要写一写,紧紧如此。看到错误与荒唐的事也懒得说破,懒了,累了,就这样吧。这种有毒的心绪在蔓延,好像再也不能治好。另外一方面,又知道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一提。你想要惩罚他们,那些伤害你的人,那些不诚实的人,那些自私的人,可是怨恨无益且使人劳累。他们活得好好的,而你却到了自毁的边缘。

人真的十分自大而可怜。嘴上说这一套话,自己也知道只是广告,但说着说着自己也变成了那套假话。所以说真话多么重要啊,你也不想哪天面具戴久了,就撕不下来了吧。这样的人太多了,你看她们说话的样子,她们居然真的相信她们说的话啊。被驯化了。这真是一个千古的恐怖故事。

我又想到我的梦里面,一个苹果,一串葡萄,那些果子,我们吃的果肉不是为了提供营养给种子吗?结果我们把它吃了,就好像我们毫无愧疚地吃鸡蛋。吃啊,吃啊,除了吃我们还会干吗。令人厌恶。

我们控诉纳粹,却又不愿意放弃自己生活中法西斯的部分。想来真的寒彻骨髓。

所以为什么文学的生活吸引人呢?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选择文字就放弃了生活。

因为要生活就不得不纳粹,没有人可以逃脱。活得比较好点的人,聪明一些,会极尽全力掩盖好这个恶劣的秘密。你看不出来。人像包装他丑陋的肉身,给不可测的深渊裹上五彩的迷雾。你知道只有假话才需要说得很动听。要不然,他们真的蠢意识不到自己的假。

为了继续存活,只有再装一段时间吧。

抱着法西斯的欲望,抱着伤害他人的欲望。你死我活,大概就这么一回事。那些赢了的人。

03 喜欢

喜欢一个男孩子,见到他就没由来地高兴的那种喜欢。喜欢了二零一七年里面大部分的月数(二月,三月,四月,五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到现在,终于决定是时候了。这个秋天重新见面的时候约他出来吃饭了。用了一个也不完全是借口的借口。到现在,我大概慢慢走出了这场没有结果的暗恋。

他吸引我的地方,后来我明白,恰是我们不能,没有机会,再靠近的原因。

在另外两个朋友来之前,我们在餐厅等位。我们聊天。他跟我说两年前暑假去希腊的一个小岛上与静修士同住、徒步的经历,我听得眼睛发光。那个岛上没有女人,没有除了这些静修士之外的任何居民。他去了一个礼拜,用学校的奖学金(两年后我也拿到了一样的赞助),大概也用得非常节省。他说他得时刻穿长袖衫,在那个岛上,夏天,所有人没有例外。所以几英里的徒步,从码头走到山上,这一路,一直都大汗淋漓。后来说我。我说我暑假在意大利做了这个那个事情,建筑修护,什么的。其实,想起来,算是在修缮“the house of God”。我们不起眼的San Carlo也是一个教堂的。这么一说突然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但我那时不曾意识到。不管怎样,我兴奋地说了这些。我又说,放假期间去了一趟希腊,非常喜欢。虽然只待了三天,但真希望能在希腊待久一点啊。他笑着说他在希腊只待了三个小时。我说怎么,他说没有多余时间,直奔着目的地去了。直接在雅典机场转机然后去码头坐船,去了那个小岛。是没有闲钱和时间做观光客,我明白。然后,突然觉得自己很有罪,因为我的旅行都是我的任性而已。我是没有理由去希腊的。我是最不值得去希腊的一个人。我的是无目的地游逛。

我的旅行也非不寂寞。事实上,一个人上路,避免青旅,是我主动寻求孤独的结果。而跟他比起来,我这所谓的追求真的不值得一提。你怎么能抓得住一个爱智慧与静默胜过一切的人呢?你所能提供的,对这样一个偏爱孤独,与日常生活保持礼貌距离的人来说,毫无吸引力。我的失败,在这里,不是个人得——自责是无益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机会成功,只是我那时不相信,所以换了方法,试了一次又一次。

只是从这场暗恋里我收获了太多,我从他那里偷到了太多智慧——所以不想松手。为了可以跟他做朋友,我也可以说有点不择手段了。做了很多我以前没想过会做出来的事。每一次都是我去找他。站在他面前。他会说什么我很清楚。他不会拒绝。他会笑。很真诚地与我说话。一起吃后。但是后来我明白,他永远不会把他自己交给我。这一点在我明白之后,除了惆怅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感到了我的愚蠢,每次出于紧张或者什么别的原因,总是觉得自己又说错做错了什么,很好笑,但又没有办法。我的厚脸皮已经全部用光了。到十二月,终于一切该结束了。大概不会再见面,下周三最后一次,真的很可能是这样了。我一定要沉住气,不去打扰他了。我也不会再跟人说起这件事了。我也希望我有机会表达对他对我所有善意的感恩。再要求跟多,就是我的不幸了。

给他写过两封信。手写的英文信。都是在我最绝望的这一个月里。都成功地,事后控制自己,没有带去给他。很多一时兴起想要做的事,都按耐下来,没有做。做了是不是会不一样,我不知道。但如果我对我的理性还有一点点信任的话,我就会祝贺自己。你做了对的选择。你抓不住这样的人的,你清楚——至少,不是现在。但是现在你至少知道,有这样一个同龄的人,是你值得学习和羡慕的。学习他的耐心与仁慈,聪明,温和的处事。

我们会变成很好的朋友的。这几个月来,你是我常常去照的一面镜子。我该感谢你让我有机会反思自己,看清做人行事。就算往后杳无音信,我也会记住你慷慨的沉默,你的礼物。我想要爱你,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这可能只是我的自私。所以我会安静地成长,做好自己,不辜负你曾经不看轻我吧。

想起来,喜欢你至今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你是好人。我也得变得很好才好啊。